这是我在电台制作的最后一个《有故事的人》- 戴佩妮的《有故事的人》。
可能因为这是在电台的最后一份工作,所以感触特别多。
无论是在录音的时候,或者是在制作剪接的时候,心中的感动一直持续。
如果你有41分钟36秒的空闲时间,欢迎聆听。



机场。国际时间是二十一点三十八分。

我把行李寄了舱,背着随身背包在一个角落坐下。这个位子,透过落地玻璃窗,刚好可以看到跑道上等待起飞以及正在降陆的飞机。每一架飞机在起飞前,其实就已经有了降落的目标。

“我应该去哪里呢?” 我在玻璃窗呵出一口气,写下这几个字。

听说,有一种鸟,天生就没有脚,所以没有办法停下来。它唯有一直不停地飞。有一天,当它终于落在地面上的时候,就是它死的时候。在爱情里,我常常觉得,自己是一只没有脚的鸟。天空那么广,竟然没有落脚的地方。

冷清的出境处突然喧闹了起来。一群刚刚抵步的乘客兴高彩烈地在办理出境手续。看来是一群观光客。一个清秀的华裔女生夹在一群高大的老外当中,显得格外突出。过境的时候,她肩膀上的背包突然滑落,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。我走过去,帮忙她捡起一本记事本。

“谢谢你。”那女孩向我道谢。

“不用客气。”我把记事本交到她手上。我看见记事本上面写着两个字:雅雅。多么美丽的名字。

每一个女孩都值得拥有一段美丽的爱情。你曾经这么说过。那时候,我一直相信,永远就在不远处。现在才知道,原来,永远并不难,最艰难的是坚持下去。

候机室里的空气冷冽,我用双手环抱自己,想起你最后一次说对不起,说你决定放弃。眼泪,掉了下来。我不怪你。是我自己,不够坚强。

《单身潜逃》

抵达目的地,我在机场的布告板上浏览。距离市区不远处有一间屋子出租。打了几通电话,总算解决了住宿的问题。当了记者这些年,已经可以把随遇而安这句话实践在生活上了。

房子不大,布置简洁。我走了一圈,到处窗明几净。看来前任租户是个爱干净的人。我走到屋外,随手打开信箱,有个沉甸甸的包裹掉了出来。呵,竟然是马来西亚寄来的。也不晓得寄来多久了。收件人是阿信。寄信的人,署名晓彤。原来,以前的那个租户叫阿信。我打开包裹,里面有一大叠的明信片。难怪这么重。所有的信件都是阿信写给晓彤的。那么,这叠信,是晓彤退还回来的。

第一张明信片是在二零零五年四月写的。

亲爱的晓彤:
我已经达到目的地了。我租了一间屋子,对面有个公园。多几天我会到学校去办理入学手续。这里的天气很冷。我开始想念马来西亚的一切。阿信。

我抱着包裹走回房子里,坐在椅子上,开始一封一封看下去。

亲爱的晓彤:
下第一场雪的那天。我收到了你寄过来的寒衣。谢谢你给的温暖。真希望此刻你可以和我一起看雪。你的生活一切顺利吗?请多保重自己。

亲爱的晓彤:
我已经慢慢习惯这里的一切。只是很多时候,快乐或者不快乐,都少了你和我一起分享。下个星期就是你的生日了。这里有一包种子,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。等到花开时,你就知道那是什么花了。希望你会喜欢。晓彤,生日快乐。

每一封明信片都只隔两个星期。风雨不改。这份坚持不容易。我深深感动。我拿起第十九封信。

亲爱的晓彤:
那天去看了一场电影。电影散场后,我一个人走在街上,突然感觉到很深很深的孤寂。晓彤,你知道吗?一个人并不孤单,思念一个人才孤单。

亲爱的晓彤:
身在异乡,有一些感觉反而比以前更清楚了。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。虽然没有得到你的允许,但是,请允许我自私一次。对不起。我喜欢你。阿信。

我抬起头。雨丝开始打在窗台上,我还在想着阿信写的这句话:一个人并不孤单,思念一个人才孤单。我一直以为,只要离你远远的,就可以忘记思念。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度,我才发现,我在自欺欺人。

然后,我发现我的眼眶湿了。是因为这两个陌生人的故事,还是因为你呢。望着窗外的雨。我模糊了。

《窗外》

夜色渐渐暗了,远远近近的窗亮起了灯火。每一盏灯火后面,都有一个故事吧。阿信和哓彤,最后有没有在一起呢。我亮了灯,继续看第二十一封信。奇怪的是,这封信的日期,距离上一封信,是两个月后。

亲爱的晓彤:
对不起。那么久没给你回信,让你担心了。上个星期病了一场,现在已经没事了。我不在你身边,请你为我,好好照顾自己。

亲爱的晓彤:
这个时候你应该在东海岸享受着阳光和沙滩吧!记得一切要小心。晓彤,我很想念你。

亲爱的晓彤:
下个星期就是毕业典礼了,所以会比较忙。

亲爱的晓彤:
送给你的种子开花了吗?

亲爱的晓彤:
我最近会搬家,到处乱糟糟的,你还是先别过来。等我安顿好了,再告诉你我的新地址好吗?阿信。

这是最后的一封信了。这间小小的房子,竟然装载了那么多的故事。多少个夜晚,阿信曾经在这张桌子前给晓彤写信。多少个夜晚,阿信曾经在这个窗前思念着晓彤呢。

我把所有的明信片放回包裹里。拉开抽屉,看到里面有一本日记。谁走得那么匆忙,竟然连那么重要的东西都忘了带走?日记的封面端端正正地写着两个字:雅雅。这个名字有点熟悉,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看过。我翻开日记的其中一页:

二零零五年八月二号。
阿信说再过几天就是七巧节。他还告诉我关于牛郎和织女的故事。我喜欢静静地站在他身边,看他说故事时专注的样子。可惜今晚雾太大了,看不见星星。我问他,最近是不是不开心。他沉默了很久,才说,他喜欢上了一个女生。但是因为受过伤,那个女生已经不愿意再相信爱情了。自从认识阿信,今天晚上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那么失落。我知道,那个女生就是常常写明信片来的那个。她的名字叫晓彤。我没有嫉妒。只是觉得难过。阿信不快乐。我也不快乐了。

二零零五年十月二十四号。
阿信遇上车祸了。我赶到医院时,他还没有醒过来。他一定很疼吧。我好害怕。但是我告诉自己。我不能哭。我还要照顾阿信。在病房里,我拿着晓彤刚刚寄过来的信,一字一句念给阿信听。

亲爱的阿信:
因为你,我发现自己重新找到了去冒险的勇气。阿信,如果这个时候才说我爱你,会太迟吗?
晓彤上。

阿信。你听到吗?请你醒过来,好吗?

二零零五年十一月十六号。
阿信醒了。可是他再也想不起以前的事情了。他比以前更沉默了。所有的记忆在一瞬间被删除,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感觉呢?因为拥有记忆,所以我们会思念,会伤痛。那么,失去回忆,对人类来说,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呢?

二零零六年一月七号。
这两个月,晓彤写给阿信的信,从不间断。她一直不知道,残忍的真相,已经在等待着她了。这一刻,我突然觉得,失去记忆,原来也并不比拥有回忆痛苦。今晚,我决定代替阿信给晓彤回信。

二零零六年七月二十二号。
晓彤写信来说要来找阿信。我编了个谎言,对她说阿信要搬家了。第一次,我感觉到自己是那么的无能为力。我是不是应该对阿信坦白一切呢。我好累。真的好累。

我把脸枕在手心里,仿佛可以感觉这个叫雅雅的女生,当时的矛盾和挣扎。爱情不是应该让人变勇敢吗。为什么在爱情里,我们总是变得更脆弱呢?我翻开日记的下一页:

二零零六年九月三十号。
那一天,就像其他的清晨一样,我打开门,和阿信到外头散步。这是阿信物理治疗的其中一部分。那时候,我并不知道,当时晓彤正坐在对面的公园里。前一晚,她带着期待的心情来到这里。因为不想吵醒阿信,她在公园等了一个晚上。天亮的时候,她看到了这一切。我该怎么让她知道,其实阿信没有变心。他只是连自己最深爱的人都记不起来了。

二零零六年十月十八号。
晓彤在当天就搭飞机回马来西亚了。在飞机上,她给阿信写了一封信。她说,她很感谢阿信让她曾经对爱情充满期待。但是,现在,她要放弃了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。我是不是不应该代替阿信给晓彤回信。我是不是不应该对阿信隐瞒这一切。也许,一开始,我就不应该爱上阿信。

二零零六年十一月四号。
晓彤的最后一封信,附上了一张世界地图。地图上有很多小小的红点,这些红点是阿信答应要跟她一起去的地方。每一个小红点都代表一个美丽的承诺,现在,晓彤要把这些承诺还回给阿信了。看着这些仿佛在跳跃的小红点。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
二零零六年十一月二十九号。
我把所有晓彤写来的明信片交给阿信。他静静地听我说完关于他和晓彤之间的事,表情陌生得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。然后,他拿着那张世界地图,哭了好久好久。

窗外的雨,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这个时候,阿信在哪里?晓彤在哪里?雅雅又在哪里呢?那些地图上的那些小红点,他们跟相爱的人去了吗?还是和我一样,选择一个人旅行呢?

《一个人的行李》

日记的最后一页,有一张被褶皱的纸。我小心地摊开来。是一封信。

阿信:
从一开始,我就希望你幸福。很久很久以前,每一次当我看到你读着晓彤的来信,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的时候,我就知道答案了。我常常觉得,在你们两个人的故事里,我是多出来的那一个。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,随着你的快乐而快乐,跟着你的悲伤而悲伤。

如果可以选择,我想,我们都不会愿意失去任何一段记忆。如果可以选择,你也一定不会伤害晓彤。我无法想像,如果最深爱的人竟然想不起自己是谁,那会是怎么样的一个打击。所以,当医生宣布你失忆以后,我决定,代替你给晓彤回信。对不起,我自私地做了这个决定。多少个夜晚,当我一字一句的给晓彤回信,当我想像着你会对她说些什么话,眼泪就没有办法停止。

昨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公园里,静静地等待天亮。公园的风很大,我拉紧了风衣,双手还是不停的颤抖。几个星期前,晓彤应该就是坐在这张长凳上,等待着天亮,等待着和你见面吧。但是,当早晨的第一道阳光照进公园,房子的门被打开,她看到了你,和我。几个星期后,我坐在同样的位子,感受同样冷的风。当天空中第一道温暖的光线照在我的脸上。我听到自己在哭泣。所有的画面突然变得清晰。我想,我终于明白了。因为,我竟然也有,同样心碎的感觉。

阿信,当你拿着那张世界地图,掉下眼泪的那一刻,我就知道,有一些深刻的感觉,是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。请允许我以这个方式来向你告别。因为,放手,其实需要更大的勇气。

雅雅上。

《淡水河边》

我把信件放回日记簿里。夜,已经很深很深了。抬起头,看着满天的星辰,我想,每一个人小小的心里,其实都住着某一个人吧!也许,不是忘不了,而是,我们根本不愿意忘记。

我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决定写下这个关于阿信,晓彤和雅雅的故事。我打启手提电脑,写下故事的第一句:

机场。国际时间是二十一点三十八分。
我把行李寄了舱。背着随身背包在一个角落坐下。这个位子,透过落地玻璃窗,刚好可以看到跑道上等待起飞以及正在降陆的飞机……

(机场)

阿信:(飞机抵达马来西亚国际机场的时候,我突然觉得不安。如果,如果我们再遇见,会怎么样呢?如果我们现在还在一起,那又会是怎么样呢?我不知道,一个没有记忆的人,还有权利去爱人吗?)

阿信:前面的小姐,你掉了东西。(嗯,是一本护照。护照的封套写着一个名字……秦晓彤……晓彤?)

《小小》

写故事的人:子珊
说故事的人:宇晴,晓曼,国俊
制作故事的人:晓曼,清清,晓芬,子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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