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缓缓地睁开眼睛,映入眼里的,依旧是扬那熟悉而温暖的脸,躺在床上,沉静着。四周的空气,弥漫着静谧;耳边只有心电监护仪器的声响,规律、缓慢地跳动着,让人莫名地感到心安。手指与他的绞缠着,放到胸前,她轻轻把头靠在扬的左胸上,闭上眼聆听他沉稳的心跳,噗嗵、噗嗵。
然后,一颗眼泪无声滑落,湿了他一身白的病服。

醒来时,只有忘了关上的电视机还在播放着不知名的连续剧。未适应灯光的眼微眯着,一时之间还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被什么吵醒,良久,才发现原来电话正响着。
墙上的钟指着11和4。扬还没回来吗?
“喂?”
“请问是于书扬太太吗?”
陌生的声音从未知的另一端传来,突地,她的心冷了一下。“......我是。请问你是......?”
“这里是康和医院。您先生现在正在急救中,您能不能赶到医院来?”
脑中瞬间一片空白,呼吸变得沉重。她忘了反应,紧握着听筒的关节发白;直到隐约传来另一头的焦急呼唤,她才惊醒,挂上电话,抓了钥匙,驱车离开了家园。
一路上,窗外的物景飞快地往后退。她失去了知觉,全靠本能驱使下才让她安全抵达医院。回过神来时,她人坐在急症室外的长椅上,之前好像是护士带她过来这儿的,可是却一点儿印象都没有。她抬起头,急症室门上的灯刺眼地亮着;红字白灯,像是烙印在脑海中般,即使阖上了眼,依旧明晰。
等待,总是那么地漫长。出门过于匆忙,右手腕上空空的忘了戴表;没有了时针的计算,时间,于是失去了意义。神情木然地坐在椅上,她耳里隔绝了外面的声音,听到的只是自己狂乱的心跳,和紊乱的呼吸。弯下身,她冰冷的双手抚上脸颊,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告诉自己:要冷静、要冷静下来,扬还在里面,他一定会没事的、一定......。期间急症室的门被撞开,她的心猛地揪紧;可那只是护士飞快地经过她面前,再伴随另一名医生又回到急症室去。她一动也不动地,不敢起身,也不敢问扬的情况如何,她只是......在害怕。
终于,“太太。”
她抬起头,等待着医生的宣判。
“您先生在车祸中受到严重的脑部创伤,刚才我们成功止住了内出血的部分,现在本院的脑专科医生尚在里头检验伤者的脑部伤势,进行治疗......”
窗外,天色依然朦胧。

“咯!”一时失神,塑料杯从手中滑落,洒了一地的水。她愣住,只是近乎呆滞地望着地上的水渍,迟迟不能回神。
“语芊?你怎么啦?”
转过身,只见大哥走来。“啊,我......没事。只是不是小心打翻了水而已,我去找块布来抹抹。”
“算了,走廊上的水,我待会儿交代清洁女工来抹就好。”他顿了顿,望向房门:“书扬有任何起色吗?”
她眼神黯了黯,慢慢地摇首:“医生正在里面检查。”
门被拉开,医生踱步出来。“礼谦,我弟的情况如何?”
韩医生扶了扶眼镜,神色凝重地说道:“老实说,他的情况不是很乐观。自昨天为他做了清除淤血的手术到现在仍不见任何起色,对外来刺激所呈现的反应也十分微弱;照这样的情况下去......你们要有心理准备,病人可能会陷入脑死亡的状况。”
“......没有别的办法了吗?”
“书言,你也知道,我们已经尽力了。现在我们只能等待,等待一个奇迹。”

奇迹。
心电监护仪器仍然千篇一律地跳着,呼吸辅助机也一升一降地运作着。她伸出微颤的手,轻柔地抚上扬的眉毛、阖上的眼皮、下垂的细长睫毛、鼻梁;仿佛要记住扬的轮廓般,她缓慢地移动着手指,在脑海里刻画出他的模样,为了......怕失去————
————“你难道不觉得‘奇迹’这种东西是实在是太虚幻了吗?”躺在扬怀里的她靠着他的肩膀问道。
“我相信,只要你肯相信一件事的存在,那它就会存在。你不相信有奇迹这种事吗?”扬揉揉她的头,笑问。
“唔......没有所谓信或不信吧。只是感觉上,奇迹就像是那种只会发生在电影里的事;而且大部分所谓的‘奇迹’都是碰巧的吧。就比如说一个对的人刚好在一个对的时间做了一件对的事,可看在另一个人的眼中就成了‘奇迹’。那其实只是很多很多的‘碰巧’串连在一起而已。”
“原来我老婆居然是个‘无奇迹论者’,”扬倜侃地说道:“没办法啦,如果以后有一天你需要‘奇迹’的时候,我就把我的‘奇迹’转让给你好了。”
“什么转让啊?哪有那种东西啊?你留着自己用好了,我才不需要那种东西呢......”————
————“可是,扬,我现在很需要......”泪水滑落脸颊,她哽咽着:“我现在很需要一个奇迹。你说只要相信就可以,那我现在才来相信来不来得及?”握紧他的手抵在额前,她在心中哭问着,一遍又一遍,一遍又一遍。
抽泣声回荡在房中,除此之外,是无声的寂静。

八天了。已经没有希望了吗?
医生们正在里面为等一下将要进行的脑死亡测试作准备。她坐在房外的长椅上,捏紧着手里的一张卡片。
“这是在书扬的钱包里找到的,是同意捐赠器官的卡片。你们应该都曾经填过捐赠器官的文件吧?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,我自己何尝不希望扬他醒过来?可是,现在的情况......”书言叹了口气,拉起她的手,将卡片放在她手中:“主权在你手上,看你同不同意让扬进行脑死亡测试。无论你怎么决定,我一样会支持你。好好考虑吧,考虑之后再告诉我你的决定。”
“于太太,”她抬起红肿的眼,韩医生站在她跟前,慎重地说道:“我们准备好了。如果您没问题,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进行测试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紧咬着下唇,点了头。

好几次,她都差点惊呼出声,甚至就要开口阻止医生继续测试下去了;即使负责跟她讲解测试过程和程序的医生一而再地安抚她,扬并无任何反映出他感应到痛楚的迹象,而一切都是测试必经的过程,医生会用最专业的手段以不影响病人任何复原的机率。看着医生护士们利落、机械化的动作,逐步地进行着测试,扬仍然没有任何反应;她的心不由自主地发冷,陷入绝望。当初答允进行测试时,其实心里仍抱有一丝丝期望,期望扬在刺激下会有一丁点儿复苏的迹象,哪怕是手指的细微弹跳也好;难道现在就连最后的希望都要被磨灭了吗?
身边的医生仍在详细解说,但她已听不进任何话语。眼中只看到静躺在一群医生之中的扬、拒绝反应的扬、她的扬。泪在眼眶中打转,视线变得模糊;她一阵惊慌,因为模糊中的扬仿佛变得更朦胧、与她的距离更远了。时间的流逝再度放慢,空气中的粒子凝滞了,冷空气让她忍不住直打哆嗦,冰冷的双手捂着嘴,试着在绝望中相信着,奇迹。
突然,她以为她看错了;可是——“等一下!”她像是抓住了一线生机,冲到床边,不可置信地看着扬的左手,颤抖地指着:“我刚才......我刚才看到他的小指在动!”
所有人的视线随即转移到她所指的地方;可一切就如先前的情况,扬沉默而无反应。医生们面面相觑,为首的尹医生为难地开口:“于太太,根据迹象,您先生应该不——”
“那不是幻觉,我真的看到!你们专注在别的地方,可是我有看到!我真的有看到!刚刚他的小指真的有在动,你不是说即使是一点小动作也代表着转机吗?他真的有动,他真的......真的有在动......”讲到最后,她已绝望地注视着扬,哽咽不已。
静默笼罩着,医生们都停下了动作,不忍继续说些什么。最后,尹医生打破沉默:“病人呈反射性动作,现在中止脑死亡测试,开始为病人进行检验。”其余的医生和护士们点点头,开始拆除之前用的仪器,重新投入检验程序。
她虚脱地后退,跌坐在一旁的沙发上,挡不住的疲备感如潮涌来。她无助地看着眼前忙碌的医生们,任自己一点一点地被无力感淹没,久久不能言语。

噗嗵、噗嗵。
耳边的心跳如昔,仿佛沉鸣的鼓,温柔地低吟着,在寂静的夜里总能让她安心地入睡。可是现在......扬,这是你的心跳吗?还是这只是机器在代替你的心跳动而已?可是明明这就是我熟悉的心跳声,为什么别人都说不是?
她从扬胸前抬起头,握着扬的手,贴在脸颊上;眼泪顺势落下,滴在扬的手背上;晶莹的、透明的泪。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份检验报告,最上面的那张报告中的记录,与前几个日期的记录一样,没有丝毫显著的改变。
扬,我一直在问我自己,前几天,难道真的是我的错觉?医生们都认为那只不过是我在过度疲惫之下,才会看错,真的是那样吗?我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办了,扬。我好害怕,害怕再让你做一次测试,害怕医生们说的是对的,害怕......害怕这一次,你不会再有任何反应......那到时我要怎么办?
医生说,如果是要捐赠器官的话,就不能够等太久。扬,那样我是不是很自私?明明老早就签了捐赠卡,可是到了现在却又不顾一切地想要拖延时间,哪怕是多一天也好......每当我决定下来的时候,看着你又忍不住想多保留一些希望,就算是多渺茫也好,也不愿意放手......你会不会怪我反复无常?
我最害怕的,是将来的我会后悔。如果我今天就这样子放弃你,我怕从此以后,我会一直想着:‘如果当初我再坚持久一点,扬或许会......’;我害怕是我不够坚持,是我放弃太早。
怎么办?我需要......再多一点点的勇气,让我知道应该怎么做。只要......再多一点点的勇气就好。

漫无目标的走在走廊上,她知道是时候要做决定了,只是她仍是茫然。走得累了,她随便坐在走廊旁的一张长椅上,陷入了沉思。
突然,眼前出现一只纸鹤,她定神一看,眼前站着一个约莫七岁的小男孩,手上捧着纸鹤,正偏着头注视着她。
“呃......这,是要给我的吗?”她小心地问道。
“嗯。”小男孩慎重地点点头,再度把纸鹤捧上。
“......谢谢。不过,为什么要给我呢?”接过小礼物,她带着些许困惑地问。
“纸小鸟其实是做给哥哥的,可是大姐姐好像很伤心,所以也给你一个。”小男孩小小声地解释道,羞涩地微笑着。
“......”她不语地看着手里的纸鹤,再看看小男孩,心里,好像有什么化开了。“你的哥哥,他怎么啦?”
“妈妈说,哥哥生病了,正在等着好心的人来帮哥哥带走他的病。而且哥哥排在第一名,很快就会等到好心的人了。妈妈也说,这些纸小鸟会带来好运,哥哥很快就会好了。”小男孩天真无邪地回答道。
“排在第一名......”她喃喃地说。
“立洋,你在哪里?”远处传来了叫唤声。
“啊,妈妈在叫我,我要回去了。大姐姐,不要再伤心了喔!”小男孩说完,冲着她笑了一下,便一灰溜地跑开了。她望着小男孩跑开的方向,再低头看着手里的纸鹤,轻轻地翻过另一边。就在纸鹤的背面,歪歪斜斜地用蜡笔写着:
MIRACLE。

最后一次了,这样静静地看着扬。她的扬。
感觉上,好像被困在让人窒息的洞穴里很久很久之后,突然重获自由一样;下了决定之后,心情不再阴霾,只是添了一份感伤和不舍。
把手中的纸鹤放在扬的手中,然后紧握住扬的手。她嘴角不自觉地微扬着,温柔地看着扬,轻喃:“这就是你要给我的奇迹吗?如果真的是这样......那我收到了喔。不只是奇迹而已,还有勇气。面对未来的勇气。”她眨了眨眼,努力地忍住泪,吸吸鼻子,微笑着说下去:“所以......所以,我要让你走咯。”——眼泪还是流了下来,却被她拭了去——“不要担心我。”——她想了想——“还是担心一点点就好,不要太担心。”
她宠溺地看着他那仿佛只是在沉睡的脸,良久之后,轻轻地附下头,最后一次亲吻他:
“我爱你。”

她手握上门把,突然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。
转过身,原来是纸鹤掉落在地上。她回到了床边,弯下身把纸鹤拾了起来,看着扬手掌朝上的左手,再看看自己手上拿着的纸鹤;突然,开始微微颤抖着。
不自觉地憋着呼吸,她慢慢贴近扬的耳边,轻声说道:“......扬?你听见我说话吗?扬?”
房内一点声音都没有;仿佛过了一辈子的时间,正当她无力地自嘲着自己又妄想过度时,一个熟悉得让她想哭的嗓音沙哑地轻吐:
“我也......爱......你。”
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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